
在1989年天安門民主運動的風暴中心,有極少數體制內官員選擇放下官方話術,走近廣場、走近學生,以真誠對話替代敵意對抗。他們不掌權,不握重器,卻以自身的言行,傳遞出政權內部尚存的溫度與理性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,就是時任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、統戰部部長的閻明復——他是那場悲劇中,站在學生對面卻不帶敵意的「中共良知」。
知識分子的兒子,開明官員的本色
閻明復出生於1931年,是早期中共黨員、情報專家閻寶航之子。其父曾協助中共獲取重要戰略情報,被譽為黨內的「地下英雄」。成長於進步家庭的閻明復,自年輕時代便耳濡目染自由、理性與愛國的思想傳統。
在1980年代的改革時期,閻明復逐漸走上黨務高層,出任中央書記處書記、統戰部部長。他被視為趙紫陽改革陣營的成員之一,思想開放、個性溫和,擅長協調與溝通。 1989年,當天安門廣場的學生開始喊出「反官倒、要民主」的口號,體制內多數人選擇迴避、敵視甚至定性為「動亂」時,閻明復卻選擇走近他們。
廣場對話者:一位體制官員的真誠嘗試
在趙紫陽力主透過對話化解危機的部署下,閻明復承擔了中央與學生接觸的具體任務。 5月13日至18日之間,閻明復多次走上談判桌,與包括王丹、吾爾開希、柴玲等學生代表面對面交流。他不是帶著命令,而是帶著敬意與傾聽。
在5月14日那場著名的統戰部禮堂對話中,閻明復滿面誠懇,對絕食的學生表達關心,並明確表示:
“我們理解你們的愛國心,中央不會對同學們‘秋後算賬’。”
他試圖讓學生明白政府內部存在不同聲音,希望建立制度化管道,使學生訴求能被正式表達。他還強調:“你們不要一味指責政府,政府也應該學會從學生批評中反思自己。”
這些話,在一個處於黨國高位者口中說出,尤其罕見。他不是來威脅學生,也不是粉飾太平,而是盡其所能地把黨內願意溝通的那一面展現出來。
遭清洗的代價:拒絕屠殺的「錯誤」立場
閻明復的對話努力終究無法抵擋強硬派壓倒性的壓力。 5月19日夜,鄧小平、李鵬等人拍板戒嚴、部署軍隊,趙紫陽被邊緣化,主張和平解決問題的中共高層被迅速清洗。
6月4日天安門流血之後,閻明復被迅速定為「支持動亂」的高官之一。他和胡啟立、芮杏文一道被撤銷中央書記處書記職務,遭到黨內嚴厲批判。他從此遠離政治核心,貶至邊緣崗位,一度下放「學習反省」。
但他沒有悔改、沒有翻供。他不接受「學生是敵人」的邏輯,也不為拒絕鎮壓而道歉。他選擇沉默,而非違心;選擇退場,而非迎合。
溫和不等於軟弱:歷史還他清白
在六、四之後漫長的政治沉寂中,閻明復從未公開發聲。但許多知情者回憶他始終秉持一貫的開明姿態。 1991年,他被安排擔任民政部副部長、國務院宗教事務局局長。雖然重新任職,但權力已大不如前。他在任上推動基層民主建設、少數民族事務協調,並持續倡導黨與知識分子之間的橋樑對話。
晚年閻明復不再參與政治,也不為自己辯解。他默默生活,卻成為許多學者、記者、自由知識分子眼中的「體制內良知象徵」。
2005年趙紫陽逝世,閻明復在悼念信中寫下:
“他(趙紫陽)代表的是一個可以與人民對話、可以低頭認錯的中共領導人。”
這不僅是對趙的評價,更隱含著對自己選擇的堅定與無悔。
歷史會記得對話者
在那個鐵血的1989年,閻明復沒有權力調動軍隊、無法阻止槍響、無法阻斷坦克。但他所代表的,是中共體制中罕見的開放面:願意承認錯誤、願意接近人民、願意放低姿態傾聽年輕人。
他不是廣場上的明星,也不是政治舞台的主角,但他以體制內少數人的身份,為那場運動留下了理性與對話的努力。他的對話雖未能拯救結局,卻拯救了自己與政權最後的體面。
他是六四的“中共勸和者”,是那個風暴時代被遺忘的一線希望。他選擇站在對話的一邊,也就選擇了站在歷史良知的一邊。
